山下蘭芽短浸溪, 松間沙路淨無泥, 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蘇東坡這首浣溪沙. 遊蘄水清泉寺詞 非常突出, 所謂”誰道人生無再少？ 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用我們現代的話來說，就是：誰說老了就不會再年輕的呢？你看看門前的溪水 ，尚且能向西邊流去， 我們何必總是感慨時光流逝, 感嘆自己老了！中國的河流都是往東流的, 不可能往西流, 但在眼前的溪水卻又是向西流, 我們以為不可能的事, 其實也是有可能的 ，於是蘇東坡引用了白居易的一首詩「醉歌」來總結他這首詞：「休將白髮唱黃雞」。白居易借著雞鳴報曉, 傷感時間的流逝, 生命的老去, 但蘇東坡卻不願順著時間的流逝而隨波逐流, 他要逆流而上, 他看到山腳下溪邊的蘭草, 剛剛出了嫩牙, 浸抱在溪水之中, 松樹之間的沙石路, 潔淨得一點也沒有泥土, 已經是黃昏了, 雨聲蕭蕭, 杜鵑鳥亦在鳴叫, 這就是 「山下蘭芽短浸溪, 松間沙路淨無泥, 蕭蕭暮雨子規啼。」的意思了。事實上, 老不老, 並非歲月的問題, 而是心態的問題！

我剛剛過了80大壽, 難免感到歲月如流水, 想到孔夫子在水邊感嘆：「逝者如斯夫」。要學像蘇東坡逆流而上, 談何容易？事實上, 蘇東坡60歲那年, 他被貶惠州, 本來他本著隨遇而安的心態, 安頓一家大小, 預備渡過餘生, 誰料不久接到命令, 被眨到最遠的海南島, 這是北宋時期能夠給予官員最大的懲罰, 當蘇東坡聽到這消息, 揮筆寫了兩句詩：「年來萬事足, 所欠唯一死！」 當時, 去海南就好像今天去月球一樣, 往往一去不返, 長子蘇邁送他到海邊, 他對蘇邁說：自己一到海南, 就會趕緊做好棺材, 選好墓地, 死後把他葬在海南, 孩子們沒有必要給他舉辦喪禮。看來他又好像不是那麼瀟灑！正如他在「定風波.重陽」一詞中有云：「古往今來誰不老, 多少, 牛山何必更沾衣！」古往今來, 誰不老死 ? 人生就是數不清, 或多或少,沒有必要像齊景公登牛山感嘆時光消逝而哭泣！始終還是有點兒悲哀！

我以為像我這樣年紀的老人家，要面對的問題，倒不是身體衰殘、 而是兩個看來好像非常抽象的問題：人生有何意義？ 人生的盼望又是什麼？在美國, 有不少州份是容許PAS(Physician Assisted Suicide 醫生協助下結束自己的生命), 研究指出, 不少人尋求PAS, 不是身體痛楚, 而是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沒有前途, 沒有將來, 也沒有留戀的地方 。套用蘇東坡的話：「心似以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當人心好像燃燒之後的灰燼, 身好像失去了方向飄浮在水上的小舟, 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我記得在香港中學讀書的時候，不少老師來自英國，退休後返回祖國。往不夠兩三年，便聽到校長宣佈他們在英國死亡的噩耗 。他們退休的時候，明明是身壯力健，怎麼在兩三年間便病逝呢？原因很簡單：就好像蘇東坡所說：他們心似以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如此命不久矣！我是在2013年退休，退休後我返回香港大學讀書，我所研究的是有關中國內地會在中國傳教的歷史, 雖然年紀大了, 往往慢人一拍, 但有機會研讀中國近代史, 特別是有關在中國的宣教活動, 令我大開眼界, 有了目標, 總覺得生活充實很多。三年後畢業，因媳婦突然去世, 我們便要負起照顧小孫兒的責任, 雖然辛苦一點，但總覺得很有意義, 更何況家裏添了不少熱鬧的氣氛。更感謝神，讓我有機會在這段時間完成兩本著作，一本是有關我父親的生平，名為「更美的家鄉」 , 一本是有關我自己的人生點滴，名叫「一個港人自講的故事」, 並且更有機會在三藩市播道會事奉, 教導主日學, 帶領福音性研經, 和講道，又在家裏開始查經班, 與附近的弟兄姊妹一同研讀神的話語。此外, 更有機會在youtube, 電台等媒介講解聖經。雖然在事奉的過程當中, 有時會感到沮喪, 有時會覺得力有不逮, 有時更覺得自己無論在體力上、記憶上都大不如前！但想到有機會事奉, 又喜見有人信主, 有人長進, 心裏也說不出的感謝。更何況 在我軟弱的時候,有家人及弟兄姊妹扶持，令我感到萬分感動, 這都是神的恩典。

第二個我們要面對的問題就是死亡。蘇東坡曾經講過一個故事：有一個老人，臨終之前把子女叫到身邊, 告訴他們：「我就要離開人世了，我只有一句話要留給你們。」 子女問：「什麼話呢？」老人說：「每天五更就起床。」子女聽了很困惑，我們家那麼富裕，為什麼要這麼早起來呢？老人就說：「五更起來, 可以做自己的事，太陽出來後，想做自己的事就很難了！」子女更加困惑 , 自己的事什麼時候都能做呀, 家裏的事不都是自己的事嗎？老人就說：「我說自己的事, 是死的時候能帶走的，你們看我賺了萬貫家財，死的時候都帶不走，那我死的時候能帶走什麼呢？」蘇東坡講完這個故事後, 就說：「越是到了晚年，越要做自己的事。與其在聲色犬馬裏消耗生命，不如想想死的時候可以帶走什麼？」但問題是：蘇東坡自己也不知道死的時候可以帶走什麼！這個就是我所謂”盼望”的問題了！耶穌告訴我們：人若賺得全世
界，卻賠上了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聰明的所羅門王說：神造萬物, 各按其時, 成為美好，有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理。 想到我已經是一個八旬的長者，我不知在世上還有多少時間，一想到死亡，當然捨不得自己所愛的家人，也有點恐懼，但一想到聖經給我們的盼望，心裏就得安慰 ，我們能帶走的，就是神賜給我們的永恆生命，在新天新地裏永遠與所愛的主內家人和弟兄姊妹一起。這正是我們的信心，也是我們的盼望！